【编者按】
站台空间虽小,却浓缩了团圆与离别、出发与抵达、历史与未来,如棱镜般折射出万里山河的壮丽、千年文脉的赓续与中国式现代化的蓬勃气象。从“站台间的中国”看“我的铁路风景”,在镜头下、笔触里、讲述中,一起见证发展、感受幸福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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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百多年前,朱自清先生的父亲蹒跚地穿过铁道,爬上月台,那个背影让几代中国人落了泪。而类似的送别场景,百年来不曾有大变化。2012年春天,天气生冷,我第一次在兰州站送别从西安前来看我的恋人,想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完,直到列车员催促,她才转身登车。我刚想再叮嘱一句,火车的车门便关上了。随着列车启动,我下意识跟着车窗跑了几步,直到火车驶出站台。没想到,这样的场景,后面我还要经历很多次。
在那个笨拙的、深情的、带着橘子清香的站台里,父爱深沉;而我为之牵挂的那个站台里,是爱恋的甜蜜。这一百多年里,铁路站台上演的一幕幕聚散,或亲情,或爱情、或友情,早已成了时代变迁里动人的切片。
回望逝去的青春岁月,我有很大一部分时间是围着站台打转的。从2012年到2018年这7年间,不管是从兰州到西安,还是从西安北到广州南,攒下了一叠叠车票,每一张都对应着一次心跳加速的奔赴,和一场红着眼眶的别离。异地恋是一座需要不断往返的桥,站台就是桥的两端。
我记得绿皮车时代的慢,火车总是“咣啷”一声才缓缓启动,像在故意留出时间,让追着车窗跑几步的人,把最后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喊出来。那时的站台,是一种慢时光,而那种慢,像是一种善意的留白。
后来高铁通了,速度抹平了很多东西。告别被压缩成一个匆忙的拥抱,一次隔着安检口的挥手。可我注意到,那些张望的眼神,那些举着手机拍摄的小小屏幕里,藏着和当年一样的不舍。技术改变了站台的面貌,却没有改变站台的本质。它依然是一个让人暂时脱离日常、暴露真情的地方。
站台上,有被文学反复书写的浪漫离别,也有背着编织袋的打工人、拖着行李箱求学的学子。有出差人的行色匆匆,有抱着孩子探亲的期待,也有搀着老人去治病的愁绪。他们是站台上的过客,也让站台有了浓厚的生活气息。无数的人在一个个站台之间穿梭,用一次次出发和归来,撑起了社会运转的齿轮。
我见过凌晨四点的火车站,那时候的站台属于务工者,他们的蛇皮袋里装着被褥和工具,也装着一家老小的指望。他们不说“远方”或“希望”这样大的词,那种沉默的、日复一日的出发,本身就是一种不屈的宣告。他们明知前方是柴米油盐的琐碎,依然选择撑起身体,再次上路。
贾樟柯说过,对于他那样“没有走出过县城一步的孩子”,铁路意味着远方、未来和希望。他说的是整整一代人的命运。在那个被地理所限的年代,铁轨延伸的方向,就是人生可能性的方向。
而今天,当高铁网织遍山河,当说走就走的旅行成为日常,站台的意义也变了。它不再是稀罕的“远方入口”,而成了生活的寻常锚点。从偏远山区的货运小站,到国门口岸的边境枢纽,从融入当地特色的民俗站房,到科技感十足的现代枢纽,每一个车站都是一扇窗。望出去,是“流动的中国”,是无数普通人用出发和归来书写的生活本身。
但有些东西始终没变,站台依然是一个充满悖论的地方。它是起点,也是终点;是离别之地,也是重逢之所。苏联电影《两个人的车站》里,两个在生活中各自碰壁的人,在车站这个临时性的空间里相遇,之后重新获得了爱的能力和改变命运的勇气。无论来自哪里,站台都是那个让平行的、永不相交的人生轨迹短暂交汇的地方。而我们往往要到列车启动之后,才意识到那次擦肩有多珍贵。
人这一生,谁不是过客呢。故乡是一个车站,青春是一个车站,甚至连漫长岁月本身,也不过是一个暂时停靠的站台。正因为知道自己是过客,我们才要在每一次停靠时,认认真真地相聚,郑重其事地别离。
那些看似庸常的往返之间,藏着一个普通人最朴素的英雄主义。尽管聚散如常,依然愿意出发;明知离别苦,依然憧憬那个张开双臂等你的人。(陆省省)
编辑:侯智